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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金刚石的碳,被捕捉成晶体

石墨和金刚石是碳为人熟知的两副面孔。但在天王星、海王星,尤其是富碳系外行星的深处,压力可以达到太帕斯卡量级——即一千吉帕——温度则高达数千开尔文。在这样的条件下,理论早就预言了第三种结构:BC8,一种更致密的排列方式,其中每个碳原子仍与四个近邻成键,而且它应当变得比金刚石更稳定。

跨越近四十年的多项研究在这一点上意见一致,独立的晶体结构搜索也都指向BC8是碳在极高压力下的稳定形态。然而,从来没有实验展示过它的晶体。

金刚石不肯让步

仅有压力是不够的。当金刚石被缓慢挤压,即所谓“斜坡”压缩(ramp compression)时,它直到2太帕都仍是金刚石,不会转变为BC8:原子被困在能垒之后。对由许多小晶粒构成的金刚石进行的冲击实验发现,它能坚持到约1太帕,然后熔化——同样不见BC8的踪影。原子模拟指向同一个方向:关键在于在压力和温度中所走的路径。

在早先的工作中,同一团队跟踪了一颗单晶金刚石受到一道边传播边减弱的冲击波作用的过程。推断出的路径从液态碳开始,出现了一个可能标志着BC8结晶的急剧拐折,然后沿着预言的BC8熔化线一路下行,直到金刚石、BC8和液体三者交会的点——接近830吉帕和7,200开尔文。这是一个诱人的故事,但缺乏直接证据。

一纳秒的照片

来自中国和日本多个实验室的Liang Sun、Bo Chen及其同事——包括绵阳的激光聚变研究中心、国防科技大学以及位于上海的高压研究中心HPSTAR——在神光-III(SG-III)原型激光装置上寻找这一证据。

一道约800焦耳的1纳秒激光脉冲在金刚石晶体中驱动了一道衰减的冲击波。与此同时,一道1纳秒的8.4 keV X射线闪光穿过被压缩的样品,衍射光被记录在成像板上。一台激光测速探针追踪压力:在编号为242的一次打靶中,X射线穿过期间,压力从约1.2太帕降到0.8太帕——恰好横跨BC8应当熔化的区域。

三个面板:实验装置、一条压力–温度路径,以及圈出了斑点的原始X射线衍射图像。

实验:激光在金刚石中驱动一道衰减的冲击波,同时一道X射线闪光对其进行探测(A);242号打靶的压力–温度路径,从液态进入BC8熔化区域(B);原始衍射记录,标出了BC8的反射(C)。——图1,Sun、Chen等(2026),arXiv:2611.06045。

是斑点,不是圆环

由微小晶体组成的粉末会把X射线散射成圆环,圆环只给出原子面之间的间距——这往往不足以区分相互竞争的结构。而这里的图像显示的是分立而锐利的斑点:这是单个晶体的特征。

这使得更严格的检验成为可能。斑点到中心的距离给出一个晶面间距;它绕中心的角度则说明这些晶面的取向。团队用BC8晶格拟合了242号打靶中12个反射和366号打靶中7个反射的间距,然后检验几组斑点是否都可能来自同一个具有单一取向的晶体。

  • 在242号打靶中,三个反射大致与一个共同的取向相容,平均偏差在1.64度以内——团队只把这一组保留为候选。
  • 在366号打靶中,另外三个反射的符合程度在0.48度以内。利用其中任意两个,团队就能预测第三个应当出现的位置,误差在2度以内。

其中一些反射对普通金刚石来说是禁戒的,这支持了上述鉴定。

比液体更致密

假定每个BC8晶胞含16个碳原子,拟合得到的晶胞给出的密度在242号打靶中为7.19 ± 0.45克每立方厘米,在366号打靶中为7.20 ± 0.46——两次独立的实验,几乎相同的数字。在BC8应当结晶的830–1,000吉帕区间内,这一密度高于液态碳的参考曲线,正符合熔体内部形成固体的预期。它还在不确定度范围内,与团队此前仅凭热力学推断出的数值相符。

BC8结构示意图、一张晶面间距图,以及一张密度–压力图,其中一个红点位于各条曲线之上。

理想的BC8结构(A)、测得的晶面间距(B),以及密度7.19 ± 0.45 g/cm³与液态碳参考曲线的比较(C)。——图3,Sun、Chen等(2026),arXiv:2611.06045。

一条穿过熔体的路线

这块晶体并不是通过使固态金刚石变形而形成的。它是在冲击波减弱时从熔融的碳中生长出来的。在作者看来,入口是一条高温路线,它或许能打开其他在极端压力下被预言、却从未达到过的物相。

测得的间距与完美立方BC8的间距略有偏离,每次打靶内部不断变化的压力、温度和应力可能促成了这种畸变;其微观起源仍是未解之题。这一结果为行星内部模型——以及惯性约束聚变实验中所用致密碳的模型——提供了一个可供对照检验的晶体。还有一个问题尚未得到回答:BC8能否在减压后幸存。如果能,它被预言的性质——极其坚硬并且是半导体——终于可以被测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