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罗瓦从未写下的证明
埃瓦里斯特·伽罗瓦(Évariste Galois)在那场致命决斗前夜写下的“遗书”,满是数学内容。信的第一部分概述了他关于多项式方程何时可解的理论,这正是他于1831年1月16日提交给法国科学院的一篇论文的主题。但这封信将近四分之一的篇幅讲的是另一件事:“模方程”的对称性,这一方程来自椭圆函数理论。
用现代语言来说,这些对称性构成一个群,它打乱p + 1个对象——即数0, 1, …, p − 1,外加一个称为“无穷远”的点——其中p是一个素数。每一次打乱都是一个分式x ↦ (ax + b)/(cx + d),用模p的整数来计算。在这个群里,伽罗瓦挑出了其中的一半,如今称为PSL(2, p)。
一个带有三个例外的论断
关于这个群,伽罗瓦不加证明地提出了两个论断。第一个——这个群不能被拆分成更小的部分——他称之为容易的,而新论文的作者、布达佩斯阿尔弗雷德·雷尼数学研究所(Alfréd Rényi Institute of Mathematics)的Péter P. Pálfy坦言:“我们完全不知道他心目中的简单证明是什么样的。”
第二个论断,正是Pálfy一直以来钦佩伽罗瓦的原因。PSL(2, p)拥有指数为p的子群——这种子群比整个群小p倍,能让方程化为一个p次方程——仅当p等于5、7或11时才成立。在给出这三个例子之后,伽罗瓦写道:“严格来说,在更高的情形中,这种约化是不可能的。”
这句“严格来说”背后藏着一次更正。在1830年4月发表的一则简短公告中,伽罗瓦曾声称,对于每一个大于5的p,这种约化都不可能。在这封信里,他悄悄改正了这一点,并坚持说:“我在这里写下的一切,在我脑中已经将近一年了,犯错对我没有好处,那样会让人怀疑我宣布了自己并没有完整证明的定理。”而证明本身,Pálfy指出,显然从未被写下来。
后来的证明
恩里科·贝蒂(Enrico Betti)于1853年发表了第一个证明,但并不完整。第一个正确的证明出现在卡米尔·若尔当(Camille Jordan)1870年的专著中,用的是线性代数;他的一般论证需要p大于13,因此他不得不单独处理13。1881年,菲利克斯·克莱因(Felix Klein)的学生Joseph Gierster列出了PSL(2, p)的所有子群,伽罗瓦的论断随即得出。如今,它被视为这一分类的推论——而这一分类建立在伽罗瓦身后很久才发展起来的群论之上。
那么,伽罗瓦当初怎么可能知道?Pálfy的线索是一个词。在伽罗瓦留存下来的手稿残片中,有一张保存在法国科学院图书馆的撕破的纸片,上面有他亲笔写下的“非本原”群的定义:这种群以固定的块为单位来移动它的对象。
把对象两两配对
Pálfy的重建只用到了这个想法和简单的计数。整个群有(p + 1) × p × (p − 1) / 2个元素,所以指数为p的子群必须有(p + 1)(p − 1)/2个元素。由此出发,论文证明,这样的子群必然把p + 1个对象分成始终保持在一起的一对一对——也就是伽罗瓦本人所说的“相连的字母”,而且可以选择标记,使无穷远与0配成一对。
把1的配对对象记作M。剩下两种情形:
- 如果M是模p的完全平方数,那么它必须等于−1,而且一个形如x² + 1 = 0的方程将不得不对几乎每一个数都成立。这个方程至多有两个解,所以p ≤ 5。
- 否则,除0和1之外的每一个平方数都必须是两个二次方程之一的解。每个方程至多有两个解,所以非零平方数至多有五个——这就迫使p ≤ 11。
超过11,这些配对就根本无法凑齐。
三种柏拉图立体
对于p = 5、7和11,伽罗瓦甚至写下了行得通的配对方式:例如对于p = 7,∞与0、1与3、2与6、4与5。Pálfy证明,在对称意义下,它们是仅有的配对方式。
为了验证它们确实给出子群,Pálfy有意走了一条不合时代的捷径,因为对伽罗瓦来说,群始终是根的置换的集合。这三个子群分别有12、24和60个元素:恰好是四面体、立方体和二十面体的旋转数目。用0, 1, …, p − 1和无穷远,以恰当的方式标记四面体的六个棱中点、立方体的八个顶点或二十面体的十二个顶点,这个立体的每一次旋转就都成了伽罗瓦的一个分式。

四面体(p = 5)、立方体(p = 7)和二十面体(p = 11),它们的点被标记为0, 1, …, p − 1和∞,使得旋转的作用就像伽罗瓦的分式;虚线:旋转轴。——第4节中的图,Pálfy(2026),arXiv:2611.06054。
这篇论文献给伽罗瓦数学著作的编者Peter M. Neumann,以表纪念;2020年,Pálfy曾与Neumann就这个问题互通电子邮件。伽罗瓦自己的论证是否与此相似,没有人能说得清。但它给出了一个只用他当年已有的工具构建的证明——这表明,这一结果当年就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