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社会要供养那些教别人孩子的长者

人类在停止生育之后还会活很长时间。在度过童年的狩猎采集者中，成年生活的相当一部分是在生育期结束后度过的。长者凭借自己的知识继续作出贡献。在以采集和园艺为生的齐马内人（Tsimane）中，一个成年人所需的技能很大程度上来自父母那一代的年长成员，而不只是来自父母本人。在阿切人（Ache）中，体力达到顶峰后，狩猎收获还会持续增长二十年。

这就引出了一个谜题。教师消耗别人猎来的食物，自己却不产生后代。自然选择为什么会确立一个专门用于传授知识的人生阶段？一个社会又为什么要供养处于这一阶段的人？

祖母，以及其他所有人

一个经典答案是祖母假说：帮助孙辈的祖母可以间接地传递自己的基因。娜塔莉·亨里奇（Natalie Henrich）和约瑟夫·亨里奇（Joseph Henrich）将其扩展为“信息祖母假说”：一旦文化能够被忠实地传递，长者就可以用知识而不是食物来投资年轻人。他们举的例子是：斐济人在怀孕和哺乳期间的饮食禁忌，恰好挑出了那些携带危险毒素的海洋物种。这一假说此前从未有过数学模型。

而且，人类的教学并不局限于家庭。知识可以纵向传递（父母传给子女），可以横向传递（同一代人之间），也可以斜向传递——从父母那一代传给无亲缘关系的孩子，就像学校那样。形式化模型发现，加入斜向教学会让教学更难演化出来，因为好处落到了不携带教师基因的人身上。斜向教学尽管很常见，却“仍是一个理论之谜”。

一个关于退休的模型

东京明治大学和宾夕法尼亚大学的Hirotaka Goto，与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约书亚·普洛特金（Joshua Plotkin）建立了一个包含两个人生阶段的种群模型。每个人生来都是猎手——代表任何有益于群体的技术性工作，从捕鱼、耕作到制造工具——并会生育后代。猎手以一定的速率（每年一个固定的概率）永久退休，成为教师：他们不再狩猎或生育，而是把业余猎手培养成专家。教师越多，业余者学得越快。所有猎获都在群体内部共享，教师也包括在内，而出生率取决于人均食物量。

这里的退休率是一种社会规范，而非生物学属性：它代表一个社会期望人们在什么年龄停止劳作（退休率越高，人们平均退休得越早）、教导年轻人并由他人供养。作者强调，这不是一个关于更年期的模型，也不区分性别。拥有不同规范的群体在同一环境中竞争；任何人之间都没有亲缘关系。

教学需要足够多的人

教师所占的比例稳定在r/(r + d_T)，其中r是退休率，d_T是教师的死亡率。它也等于每个人一生中处于退休状态的时间比例。胜出的规范，是能让每个成员一生中从狩猎中获得的预期食物最多的规范。

主要结果如下：

• 教学可以在没有任何亲缘关系的情况下演化出来。
• 但只发生在规模大于某个临界值的群体中。这个门槛比教学仅仅开始变得有用时的群体规模还要大，大出的倍数为1 + d_T/d_H（教师死亡率与猎手死亡率之比），因为让一个人退休，损失的不仅是他当前的猎获，还有他未来所有的狩猎。
• 一个提前退休的个体得不到任何好处：教学带来的收益归于那些采纳同一规范的猎手，而一开始并没有这样的猎手。一种只略有不同的规范，无法从少数派中扩散开来。只有当一个足够大的群体同时采纳一种明显不同的规范时，教学才会传播开来——这是文化能做到而基因做不到的，因为突变只出现在单个个体身上。
• 演化往往停留在比能使人均食物和出生率最大化所需更少的教师数量上，因为自然选择青睐的是让每个人一生中狩猎得最多的规范，而提前退休会缩短这段狩猎生涯——即使更多的教师能让群体吃得更饱。
• 当教师的寿命几乎与猎手一样长时——例如得益于照料长者的规范——而且限制群体的是专业本领而非食物时，对群体最有利的教师数量也会成为演化最终停留的数量——任何其他规范都无法取代它。
• 彼此分享食物的群体可以让不同的退休规范并存。

超越亲缘

作者把他们的模型视为信息祖母假说的一种理论，并把它扩展到亲缘关系之外、女性之外：知识不必传给自己的后代，只要专业技能带来的回报在共享教学与照料长者规范的人群中分配即可。他们指出，这与多细胞生物中不育的体细胞有相似之处：后者同样只有在超过一定规模后才划算。

这个模型刻意保持简单：没有年龄结构（人们以恒定的速率退休），没有亲缘关系，只有一种技能，死亡率固定不变。它的目的是说明哪些因素重要，而不是描述任何真实的社会。作者推测，文化演化形成的退休制度可能促成了人类漫长的生育后寿命的选择——不过他们的模型并没有检验这一联系。